在北戴河

在北戴河

　　在北戴河，我是第一次见到大海。

　　我独自一人，面朝大海。温暖的海水侵袭着我的肌肤，思维如潮水层层汹涌而来。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，天地和思维的潮水让我想起那些孩提时代就萌生，久经忘却，然而冥冥中通启着天地之门的问题：为什么海水像我们的泪水一样是咸的，为什么大海和天都是蓝的，大海的尽头是什么景象。浸泡在海水的冲袭中，我不能遏制住新的问题：为什么在她面前我们那么渺小，我们究竟为什么生存。

被自然震撼是一种触及灵魂的记忆。我最初被美打动是在泸沽湖。是时，暮色将尽，只有西天几缕残败的红霭，松林如剪影。路至穷尽处，泸沽湖蓦然眼前：幽深静谧中如蒙纱少女，未事粉琢，被精巧的造化之手镶嵌在层峦的山林中间。

青海湖则不同。它的广大只被更为广袤的大地逼成一条深蓝色的线，悠然悬浮天地之间。它的坦荡与天地融合，未须镶嵌，只像一件物事，被理所当然地摆放在那里。

　　而当面朝大海，一切指述都成为多余。她无需证明，自证，自在。她的存在本身已经证明了哪些神秘难启的问题，包容了天地间所有的一切。

　　这审美的变迁暗暗契合了我们生命的轨迹 —— 一个从自然到自由的历程。

　　大海之美来自它的边界。没有边界的辽阔，只会因为虚无而失去意义。因为边界的存在，大海之美有了衡定的坐标；因为边界的存在，我们面朝大海，深感自身的渺小，继而对大海充满了崇敬之情；因为边界的存在，使大海对我们的震撼直指人心。

　　这是一个前瞻和后顾的临界点：旧的风景在这里终止，新的风景在这里召唤。旧景因为终止而明晰在目，在心；新景因为尚未来临而茫茫不可知。

在这里，我们选择了茫茫不可知但充满诱惑的大海。

　　但是，这绝不意味着我们忘记了过去，相反，那些往事彻骨的深刻，令我们终生难忘。那些我们深爱的人们和事情，令我们为我们度过的一生感到骄傲，有时，甚至能够想起他们就是一种幸福，他们是我们在海上迷失方向时最有力的支援。但是，我们深知，自由意味着抉择，抉择意味着抛舍，这使我们的抉择倍感痛苦。我们的抉择不因为我们对过去的深切眷恋有丝毫贬损，相反，正因为我们所要抛舍的异常珍贵，难以割舍，而使我们对自由的选择充满了悲壮和惊心动魄的意味。

　　这一切，只是因为我们选择了大海。

　　她的自在，自证，自由之美，使她辽阔但不局限于辽阔，而成为伟大；长久但不局限于长久，而成为永恒。

　　这伟大与永恒之美，是我们力图启及的彼岸。

　　因此，我们虽然深怀眷恋，但义无反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