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录笼中鸟的啼鸣
走进山林听鸟鸣,山更幽,心更净……
怎样收藏那美好的时光?我有个微型录音机,录下我喜爱的鸟鸣声,保留它,珍藏它。
杜鹃声,那是通灵性的啼鸣。传说古老的蜀国望帝杜宇,使蜀地成天府之国,又禅位让贤,而后离去,却不幸国亡身死。死后身化杜鹃,声声悲啼:“不如归去!”那是苦恋故国的悲鸣,思深意远,回肠荡气……
布谷鸟,是田园诗人。清晰嘹亮的“割麦插禾”,催人耕种不误农事。那是到广阔的田野上去的召唤,它勾起你对故乡的思念。那呼声里,有稻花的香味,有乡亲陈年甜酿的浓情!帮你暂离城市的喧嚣,追回原野的纯朴与恬静。
鹧鸪声传绵远,一声迭一声,总是两鸟呼应,此处“咕咕——”,彼处必应“咕咕——”,不论中间相距几何,彼此终不相负。那是情人间的呼唤,细听,无不软语温存。
鸟叫都是好听的,就连麻雀那颇为“平庸”的“叽叽咋咋”也很可爱,因为正是那“平庸”里饱含着亲切和平静。
更多的是我不知名的鸟儿,有的啼声如游丝宛转,悠远嘹亮,真有“绕梁三日不绝”之美;也有大声嚷嚷“吉高吉吉高”的急性子大黑鸟,亦不失激越高亢、催人奋进……每当这些时候,我总急忙打开随身带的微型录音机记录下来。记录它们是我的快乐,似乎与鸟鸣的“水平”无关,而只是喜欢那自然的天籁之声,不论“通灵”的杜鹃与“平庸”的麻雀都要。
有一天我循声来到山阴道边,无意中闖进了遛鸟人的聚落。几十只精致的鸟笼悬挂在林中树桠杈上,有的鸟笼覆盖着考究的布幔保暖,又被小心地掀开一角通气,可见主人照料的仔细;很多鸟笼中的饮水罐、食具等,都是精美的瓷品,足见主人宠爱之深。几十只笼子几十只鸟,最多的似是聪明饶舌的画眉,不但会说“你好”、“再见”和“爸爸妈妈爷爷奶奶”各种称呼,还会说“恭喜发财”“新年快乐”等,这都是主人教的。更有一只大叫自学来的小巷叫卖声:“卖晚米喔!”逗得围观人一阵哄笑。作为鸟儿来说,它们真是百伶百俐了。还有著名天才歌唱家黄莺,音色圆润甜美婉转动人;更有远方来的红歌星百灵鸟,歌喉清越百转千回……应该说,这里才是集中了鸟类中最高级别的语言家、歌唱家,也就是说代表鸟类中“鸟鸣”的精英“人才”!我的小录音机只要在这里打开,逐一收录,毫不费力就能收获到一部绝对是高水平的《经典鸟鸣录》。
但是,我不会在笼中鸟前打开我的录音机。因为这些“鸟儿精英”们的才华和遭遇,让我想起了《墨子》中的一段话。大意是:商代比干之所以被剖心惨死,就因为他一片忠心敢于直谏;战国时孟贲之身亡,就因为他力大勇武;吴越时的西施之所以被沉水处死,就因为她出众的美丽;战国时呉起之所以惨遭杀害,就因为他使楚国强大功勋卓著。一言以蔽之:他们都死于自己的“卓越”!眼前的小鸟儿不也和人一样么?因为能伶俐地学人说话、因为有美妙无比的歌喉,它们才遭捕捉、才被关进笼中终身囚禁。它们也都困于、死于自己的“卓越”!令人心酸。
我只爱自由鸟儿的天籁之声。面对这些失去自由的小生灵,从无任何“快乐”可言——即使它们的主人给以黄金笼子的“宠爱”,也不过是“金丝笼中鸟”的悲惨命运。我不录笼中鸟的啼鸣,因为它蕴含着太多的伤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