忧郁的虞美人花
那是我记忆中的花。
都半个多世纪了,当我还是杭女中的高中生时,曾与几位同学去另一教会女校跳土风舞。看见那里花特别多,但只有一种花,至今记忆犹新。
初见那花,为之“惊艳”:一枝绿色细茎高挑,顶端绽开一朵红金丝绒似的大花,由几片花瓣合成浅碗形,艳丽极了!根部虽有些羽形叶,只是不起眼的陪衬。由于花朵大、独茎细而高,无风时,如窈窕淑女婷婷端立,光采照人;稍有微风更是摇曳多姿,如细腰美人婀娜起舞,那神态、那风姿,令人倾倒,故又以善舞著称。在这一片花海中,它们灿然特立,几使众芳黯淡。这就是“虞美人花”,又名“舞草”。
那天花海中间小礼堂里琴声悠扬。室内:女学生们翩翩起舞;室外:“舞草”虞美人花风中轻扬,似循琴声共舞。
初见的虞美人花,以出众的美丽,以骄人的舞姿,给我一个“花样年华”的美好记忆。
随着时光的流逝,一切都已斗转星移, 而虞美人花却依旧印在我的心里,每遇到与“虞美人花”有关的记载,都会习惯地引起我的关注,渐渐地我也明白了它的前世今生。
虞美人花有一个流传千古的悲剧故事:霸王别姬。
事出于历来“成王败寇”传统中,罕见的一位被赞美的失败英雄——项羽。勇猛盖世。秦末在灭秦之战中,他率楚军破釜沉舟巨鹿一战,歼灭秦军主力,为各路诸侯军拥为天子,自称霸王。
能与他抗衡的唯有刘邦的汉军。然而因他的仁慈不忍,鸿门宴上放过刘邦不杀;因他的重义刚正,会轻信刘邦对他的种种“诺言”;以他压倒一切的优势,却因轻敌,最后被刘邦阴谋致败,如乘风破浪于江海的巨舰,竟在阴沟里翻了船。《史记》写项羽,不乏溢美之笔。
这位失败英雄最感人、最凄美,流传最广的故事又是“霸王别姬”:
忠诚伴随项羽戎马生涯最亲密的,一是战马,名“骓”;一是爱姬,姓“虞”,称虞姬。
项羽被围垓下,夜间四面楚歌声,项羽惊起,饮酒悲歌: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?虞兮虞兮奈若何?”豪气盖世的撼山英雄,面对心爱的战马和爱姬,都难以保护,无限伤痛与悲凉。虞姬为项王舞剑,舞时和以歌:“汉兵已略地,四面楚歌声。大王意气尽,贱妾何聊生。”舞罢,执剑自刎。其情其境,惨烈悲壮,为后世传颂,《霸王别姬》有多种剧种传世,京剧中的 “虞姬舞剑”段尤为经典。
于是民间有传说:虞姬血洒之处,长出了一种美丽的花;这种花,能闻歌起舞。它,就是虞美人花!
由这悲壮惨烈故事衍生,唐代,已有《虞美人》乐曲传唱,此曲又成了诗人墨客抒发悲情的载体。南唐后主李煜就用《虞美人》词牌叙写他的亡国之痛:
春花秋月何时了?往事知多少。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 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。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
是为千古名作。李煜是个天才的、杰出的诗(词)人,文学家,但是个失败的国君。降宋后的李煜,又因作此词表达了家国痛而被宋太宗赐服毒酒而处死。又一个悲情故事!
“虞美人”的悲情词曲、故事,延续不断:宋著名词人姜夔、辛弃疾都写过《赋虞美人草》;辛弃疾的《浪淘沙 赋虞美人草》“不肯过江东,玉帐匆匆。只今草木忆英雄。唱着虞兮当日曲,便舞春风……”在赞美项羽、赞美虞美人花中,更蕴含着作者壮志难酬的忧国悲情。
…………
虞美人花有着深厚的、悲情的“文化积淀”,虞美人花,又终于成了“忧郁的虞美人花”!
于是,我变得越来越难以快乐的心态欣赏美丽的虞美人花了,因为不忍心看见它那纤弱的身影,要承受那么久远、那么多面历史沉积的悲情;于是,我无法与它轻松面对,不忍直面看望它,不忍因眷恋而寻找它……几十年过去了,初见它时的教会女中早已兼并迁址,那里已高楼林立,成为繁华的闹市区,不复再有虞美人花的踪影,我亦无意“故地”重游。于是,它终于成了我“记忆中的花”;于是,在我的心目中,虞美人花就深深地印下了两种品格:
惊人的娇艳美丽、舞蹈着的花样年华——初见时一见倾心的“惊艳”;
家国之忧、身世之痛,郁悒的凄美——续后种种人间悲情的体悟与感伤。
忧郁的虞美人花:你“忧郁”,却美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