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 遇 合 欢 花
很多年以前了,也是初夏,我还在小学读书,那时我们每天都有练毛笔字的“大字课”,图画课也都是用毛笔画的水墨或水彩。虽然钢笔也已使用,而日常用毛笔写字又是很熟悉的。
小学背靠“五云山”,传说那里曾有五色的云出没。有一天,听见有人指着山谷在喊:“快看:一片彩色的云。”果然!只是我们跑到附近才看清:那是一树翠绿的叶子和玫红色的花,太密集太艳丽啦!那花也是稀奇古怪:不是一片片的花瓣,它的花瓣是许多一丝丝长长的“细毛”,上面玫红色下面渐渐淡下来到根部为白色,这样一束束“细毛”长在细枝顶上组成的“花”,形状酷似“毛笔”。盛开时,就像散开的干毛笔;将要凋谢的,就像收拢的湿毛笔。我们大家不约而同地都叫它“毛笔花”。

见到这棵拥有千百枝“毛笔”的大树,已是惊奇万分;而这许多“毛笔”又全都是蘸了颜色的——非常艳丽的玫红色!又是惊喜不已。那么它们将要画出一个怎样的世界呢?那晚我做了个奇特的梦:梦中是玫红色的云霞万里,玫红色的山峦原野……一个广阔无垠的“玫红色世界”。真是如诗如幻。
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它,虽然是短暂的初见,对这“笔之花”的记忆却是深刻而快乐的。
许多年以后,我来到遥远的异国他乡儿子家,那是座幽静的美式木屋。我和小孙女很喜欢房屋周边的园子,平时常去看后园西边那个当作“墙”的高篱笆,上面攀满玫瑰和三角梅,总是数不清那里又新开了多少朵花?直至有一天,一大群蜂鸟飞来,它们竟不顾这么美丽的“花墙”,却直奔园子东南角我们并不在意的那棵大树,把我们的视线吸引过去,抬头一看,哇!居然是一树“毛笔花”开了,我喜出望外,飞奔过去拜会这位久违的老朋友。想不到,在异国他乡,我童年的“毛笔花”竟也来到这里,还就在我们家园子里,真是他乡遇故知。
那一树玫红色的繁花啊,在我们不经意中竟忽然绽放了。只见上百只色彩华丽的小小鸟,像蜜蜂一样钻进花里,用那长长细细的嘴吸吮花蜜。它们快乐地歌唱着、舞蹈着、甜甜地吸吮着……
蜂鸟是世界上最小的鸟,那么可爱、那么美丽哦!以后它们每天都成群结队地飞来,在繁花似锦的 “毛笔花”上举行盛宴。这里天天美景如画,天天欢乐繁华,我也天天带小孙女赶来,我们一起分享它们的快乐和甜蜜。
“毛笔花”谢了,蜂鸟不再来了,“毛笔树”有点繁华落尽后的冷清。冷清并不寂寞,因为我们会天天拜访它、陪伴它,也就发现了它的一个“秘密”:原来它是个“自己会动的植物”。
这种树的树叶成羽状,每枝有小叶两列对生,五六对到十几对不等。有趣的是入夜,两叶就会相叠起来,枝叶收拢、下垂,好像睡觉了;到早晨,两叶又会自动“苏醒”,慢慢分离,舒张开来,挺立起来。这种昼张夜合的“行为”很神奇,也很有诗意。这时我才知道,它们有个表现这种“特性”的正式名字:“合欢树”,开的花就是“合欢花”。寓意多么美好啊:“和合”与“欢乐”。晋代文学家嵇康在《养生论》中说“合欢蠲忿”,它能去除心中烦恼。《广群芳谱》记它“利心志,令人欢乐”。它会给人带来欢乐。唐代诗人杜甫有名句:“合欢尚知时,鸳鸯不独宿”。意在爱情、家庭的和合美好。所以人们都喜欢将它种在庭院里。
这是我第二次在异国他乡邂逅它。看见它,真是特别快乐,觉得那“合欢”的含义,不仅对自己、对家庭,而且对自然、对人和自然,都是美好的感受呢!
如今我老了,有幸依傍千年古运河而居,这里虽无“窗含西岭千秋雪”,但“门泊东吴万里船”却非虚话。每每凭河漫步,思贯古今。尤其每年五六月间,沿河合欢树三五成群,毛笔似的合欢花粲然开放,使我如遇故人,如见良友,常常停步不前,浮想联翩。
然而这里的人既不叫它“毛笔花”,也不叫它“合欢树”,都叫它“马缨花”。
“马缨”,马脖子上悬挂的马铃上装饰的红色缨络。顾名思义,这也是花的外形特征:一团团细长红色缨络似的茸毛。但“马缨”这个名称出现在这里,与这里有什么相关连呢?仔细想想还有点道理的:杭州是丝绸之府、名茶之乡,它与丝绸之路、茶马古道,与千年南北交通主干线大运河,从古至今始终相连不可分割的。于是我脑子里涌现出茶楼、酒肆,马帮、船家……种种“钱塘自古繁华”诸多场景。我在合欢树下神游古今时,脑子里有当炉卖酒的多情妹子、有走四方的英俊马郎——引出清代乔茂才的诗:“相看无情暮有情,送行不合合留行。长桥诗名河桥酒,一树红缨落马缨”。对了,我“检出”了这个名称“马缨花”,背后又有多少“合欢”“有情”的故事啊!所以古时它又称“有情树”。 想着想着我觉得很有趣、也很快乐。
真是有缘:童年结交了充满梦想的“笔之花”、成年有伴于美丽快乐的“合欢花”、老年又有携“马缨花”神游古今的乐趣!此花有情,让我“三遇”合欢花;每次相遇都是那么快乐,它真是实实在在的“合欢花”啊!这花真好。
